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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村里有个老光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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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的河边,一个男人独自坐着钓鱼,身后停着他的车,远处村屋亮着一盏暖黄的灯
村口那座桥下 · 河水很浅,浮漂一动不动,他也没动
散文 · 随笔

我村里有个老光棍

他直接退出了赛道。不闹,不怨,不酗酒。不赌,也不找人诉苦。他就钓鱼,一坐一下午。

整理自抖音图文 归档 · 2026 查看原文 ›
01

河边

the riverbank

我又看见他回来了。

我开车拐上村口那座桥,一眼就看见他的车停在河边。人没在车里,在河滩上坐着。折叠椅矮得快贴地,竿子插在跟前。浮漂一动不动,他也没动。

我把车速放慢,犹豫要不要按喇叭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又拿下来。他没抬头,可能根本没听见。也可能听见了,懒得看。

02

饭桌

the table

饭桌上,我妈提了一嘴,说村东那个谁今年又回来了。

我问哪个谁。我妈说,就那个爹妈都没了的,四十五了,一个人。

我嘴里的菜嚼到一半,停了一下。不是可怜他,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他那把折叠椅。

“每年出去打十个月工,回村躺两个月等过年。”我妈说这话的时候,筷子在盘子里划拉两下。她说人家一回来就天天钓鱼,睡到自然醒,比谁都自在。

我媳妇在旁边没说话,低头给小孩剥虾。我忽然觉得手里那碗米饭有点压手。

03

黄黄的灯

a yellow light

可那天下午,我站在二楼窗户边,看见他开车从河边回来。

车停在自家院门口,他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水桶。桶里没几条鱼,他弯腰看了看,又把桶提进院子。院门没关,里面那盏灯亮起来,黄黄的。

我站了五分钟,手里的手机一直震。工作群在安排年后方案,我低头回了一句“收到”。再抬头,他院子已经安静了。

我突然觉得,好像哪里不对。

夜里,一间村屋亮着暖黄的窗,门前的灯照着停着的车
里面的灯亮起来 · 黄黄的,把院门也照出一小片暖色
04

退出的赛道

off the track

以前回村,听人说起他,我总当笑话听。

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,没老婆,没孩子,爹妈也走了。这在村里就是失败。村里人聊天,说他不会来事,不抽烟不喝酒,红白喜事也不随礼。时间长了,没人叫他吃饭。他也不去。

这种活法,放在我小时候,我爹会拿筷子敲我碗,说别学他。

我们这代人,从小被教育要争气,要读书,要进城。要买房,要结婚生子,一步一步,像上套的牲口。前面有根胡萝卜,还吃不着。

可这个光棍,他突然不玩了。不是玩不起,是不想玩了。

他就钓鱼,一坐一下午。浮漂不动,他也不动。

— 他不闹,不怨,不酗酒
05

清静

quiet

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明白。反正他直接退出了赛道。

退出以后,他不闹,不怨,不酗酒。不赌,也不找人诉苦。他就钓鱼,一坐一下午。浮漂不动,他也不动。

我试着想象那种状态:睡到自然醒,没人催。不赶车,不打卡,开车去河边。手机可以扔在车里,没人找他。

我们手机一天到晚响,不是工作就是群消息。你真回吧,回不完;不回吧,怕得罪人。他手机可能一天不响。没人找他,他也不找别人。

以前我觉得这叫没人缘,现在我觉得这叫清静。

06

城与河

city & river

天冷了,收竿回家,热口饭。看会儿电视,睡觉。

一天就这么过去,一个月就这么过去。两个月就这么过去。

我以前觉得这种日子叫混吃等死。现在我不太敢这么说了。因为我在城里过的日子,可能才叫混吃等死。

早上六点四十闹钟,眼睛睁不开,先摸手机。地铁里人贴着人,呼吸都是别人的味道。到公司,开会,改方案,回消息。再开会,加班。回到家,孩子已经睡了。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还在转。

我一年能有多少个下午,像他那样坐在河边?没有,一个都没有。我连钓鱼都不会,也没那个耐心。

每次回村,我都是赶着回来,待两三天,赶着走。后备箱里装满我妈塞的菜。心里装的全是没回完的消息。我每周休两天,但一天在补觉,一天在回消息。真正属于我的时间,可能还不如他河边一个下午多。

拥挤的地铁车厢里,人群贴着人群,冷调的蓝灰光线,有人在低头看手机
人在城里 · 地铁里人贴着人,呼吸都是别人的味道
07

河边对话

the talk

所以那天傍晚,我做了个决定,去河边找他说句话。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人。

他还在老位置,天快黑了。浮漂看得不太清。我走过去,脚步声挺大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把头转回去。

我蹲在离他两米远的草坡上,点了根烟。他听见打火机响,也没说“给我一根”。

我抽了半根,问,今天口怎么样。他说,不行,就两条小鲫鱼。声音比我想象的轻,不粗,也不冷。

我又问,明天还来吗。

他说,看天,不下雨就来。

— 对话断在那里
08

放鱼归水

let them go

对话断在那里。我也不好再问什么。烟抽完,我在鞋底碾灭,站起来。

他说,走了。我嗯了一声。

他收竿,把两条小鱼从桶里捞出来。弯下腰,放进水里。那两条鱼摆一下尾巴,不见了。

这个动作,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。他桶里明明有鱼,却放了。

我问他,怎么不要了。他说,太小,吃着没意思。就这一句,我站在那,半天没动。

他收拾好东西,拎着桶和椅子往路上走。我看着他背影,旧棉袄,运动鞋。步子不快不慢。车灯亮起来,照得河面白了一截。

一双布满风霜的手,把两条小鱼放回浅水,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
他放走的不是鱼 · 是那些我们舍不得放的小东西

我们钓到了什么,就一定要带回家。哪怕没用,哪怕吃不下。他好像比我们更明白——有些东西,拿着累。

— 他放走的不是鱼
09

扎堆孤独

together, alone

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怕人说我矫情。但那天回家路上,我确实把手机调成了静音。

走了十几分钟,手机在兜里又震。我摸出来看,是同事发来的文档。我站在院门口,没急着回。抬头看天,天完全黑了。星星没几颗。他屋里的灯亮着,电视蓝光一闪一闪。我推开自己家门,一股暖气扑过来。桌上摆着晚饭。我媳妇问我,去哪了。我说出去转转。她说,你烟味挺大。我笑笑,去洗手。

那顿饭我吃得挺慢,也没看手机。

我妈又开始说村里的事,说谁家儿子在县城买房了。说谁家闺女嫁人了。我听着,忽然插了一句,说村东那个,他年轻时候是不是也相过亲?

我妈愣了一下,说相过,没成。我问,为啥没成。我妈说,那时候他家条件不好,他爸还生着病,姑娘不愿意。

后面的话,我没再问。我想,也许不是他不想好好过日子。是日子一开始就没给他好脸。一个人被拒绝过几次,慢慢就不往人堆里凑了。再后来,爹妈一没,他就更没了牵挂。

我们觉得他孤单,他可能觉得我们事多。到底哪种更接近幸福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
河
他 · 一个人孤独

没人找他,他也不找别人

我们觉得他孤单,他可能觉得我们事多。到底哪种更接近幸福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
城
我 · 扎堆孤独

一个楼道的邻居,住了三年,我连全名都叫不出来

公司里几十个人,出了那栋楼,谁还认识谁。我们不过是扎堆孤独,他一个人孤独。

10

走的那天

the day I left

第二天,我起得早,站门口刷牙。他车从我门前过,往河边去。

车速很慢,车窗半开,他看见我,点了一下头。我含着牙刷,也点了一下头。就那么一下,我忽然觉得,他比很多熟人还真实。起码他点头就是点头,没有什么客套。

我吐掉泡沫,漱口。回屋吃早饭时,我跟我爸说,我想在村里多住两天。我爸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媳妇说,那你自己在这,我带孩子先回城。我说行。

这是我第一次,过年不想急着回城里那个家。说不上为什么,就觉得有些东西,想再琢磨琢磨。

后来的几天,我每天下午都去河边转一圈。有时候他不在,我就站在他常坐的地方,看水。冬天水浅,河底石头露出来,水草挂在上头。我看一会儿,手机在兜里震。我就把手插进兜里,按了静音。

我没告诉他,我在学他。但我知道,我学不像。

他有十个月是在外面熬的。流水线上,工地上,肯定也不轻松。我们只看见他回村躺两个月,看不见他在外头那十个月怎么过的。他也许只是用两个月的自由,换那十个月的苦。这笔账,值不值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我原来觉得他懒。现在想想,他可能是比我们都狠。我们做不到一年只活两个月,他做到了。这算本事吗?我不清楚。但至少,他比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
走的那天

我按了声短喇叭。他抬头,冲我摆了一下手。我也摆了一下。
车拐上大路,后视镜里,他又低下头。

独处:把时间还给自己
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:当设计师拿起代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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